朱天舒2026年5月11日在“人人都是历史学家:王笛教授荣休纪念学术研讨会”上发言
首先感谢孙江老师邀请我,让我作为澳门大学历史系的成员谈一谈我眼中的王笛。王笛2015年来澳门大学,到现在2026年,已经11年了。我们同事11年。2015年至2021年,他曾经担任历史系系主任。我是历史系里,王笛老师手下时间最长的部下。(除了另一位美国老师,其他人都是王老师卸任以后入职的。)
我在校外常常碰到王笛老师的粉丝,以我的社交范围,一般就是中年女大学老师。她们听说我是澳门大学历史系的,就会兴奋地向我打听王笛,好奇和王笛在同一个系里是个什么样的体验,有人还想到系里来,想看看偶像。还有其他人有这样好奇的吗?我这里统一如实回复你们。
我欢迎大家来澳大历史系。但是如果你真的来参观的话,十有八九看不到王笛。王笛老师一般一周来办公室一两次,都是为了上课开会见学生见访客之类的。我每周一两次在系里的走廊上见到王笛老师。他只要有时间都在家里埋头写书。平常在家里自己做饭,偶尔跟同事,比如孙老师在学生食堂吃饭。如果你能看到他,最高机率是当他行走在校园里,你会看到一个个子高高的身形修长的人大步流星地走在校园,目不斜视,心无旁骛,他其实戴着耳机,边走边听书。一般人跟不上他的步伐。
这是一般人能看到的王笛。所以,什么是我眼中的王笛?
王笛2015年秋季入职,原定是等上一届系主任退休,过一学期就接替做下一任系主任。正好有一学期还可以过渡一下,熟悉一下情况。但是,一入职,就被任命为系主任了。
当时系里出了点状况,所以王笛老师是临危受命。具体的导火索是有一位外国老师那一年暑假退休,他本来安排得好好的,退休前把所有博士生都毕业送走。结果最后一位博士生准备答辩的时候出问题了。系里的另一位老师对他的博士生答辩委员会提出怀疑,答辩委员会批不下来,半年过去了,都没有消息。他的那位博士生也是外国人,也拖不起。眼瞅着没有时间了,要来不及了,那位老师被迫给校长写信。后来他们终于赶在暑假答辩了。校方做的另外一个决定就是让王笛老师赶紧接手历史系。
历史系2008年成立,2009年以后陆续招聘了一批年轻人。这批年轻人到王笛接手的2015到2016年之际,正好是非升即走的时候,或辞职或离职,都走光了。在这种情况下,王笛老师接手了历史系,在王笛老师手上,历史系休养生息,重新恢复活力。
2009年澳大历史系教师合影
王笛老师的治系之道,现在回想,我认为可以用老子的无为而治来概括。这个听起来简单,但是其实一般人是做不到的。而且无为而治并不是真的什么也不做。首先是没有私心的兼爱。我们一般认为让专业人士当领导是好的,让外行领导内行是不好的。其实呢,这不完全对。内行当领导的时候,难免只重视自己的学科或领域方向,会造成资源分配、发展规划,还有权利方面的种种不平衡。这种不平衡司空常见,也无可厚非,一个人选择什么领域什么研究方法,自然是因为他觉得那个领域重要,那个研究方法更好。
澳门大学历史系虽然很小,只有十个人左右,但是在过去,囊括不同学派,有美国体系出来的美国教授,有欧洲体系出来的欧洲学者,有纯正的不会说外语的顶尖中国内地学者,有既接受了国际化教育又能说粤语的香港学者,还有受过美国教育的内地学者、日本学者,近年来还添加了日本体系学术背景的大教授。有老派的,有新派的,研究领域更是千差万别,我本人研究佛教艺术史、广东和澳门的民间宗教,就是这种多元性的一个有力证明。
这样的多元与平衡,是王笛和以前历届领导有意建设起来的,并且有意呵护维持。在过去的十一年期间,我从来没有听到王笛老师推崇自己的领域或自己的研究方法,也没有听到任何疑似对什么领域或什么研究方法的负面评价,更没有对其它领域压制排斥。这就是我说的兼爱。没有有意地要专门发展什么,他不施力,以开放的大方针,让系里的老师自己做自己,时间都是自己的,这也是老师们最渴望的。这就是我说的无为而治。
这是大智慧,是大心胸,是真大学者。无为不等于没有影响力。我们系的研究生普遍希望找王笛当导师,我还听到过博士生表示希望将来写像王笛老师那样的容易读懂的东西。我参与过很多王笛老师的博士生的答辩,见证了他们的成长,他们也是王笛影响力的见证。王笛对他们非常宽容,让他们自由发展,做自己的题目,并且接受他们慢慢成长。前两年,我也开始考虑用微观史学的方法来写我的佛教艺术史。大纲写好了,经费也申请了,就是太忙,还没写。
我见过的王笛老师至少有两面。一种是他跟他的老哥们在一起时的样子,大家称兄道弟,彼此揶揄大开玩笑,非常亲热,略带豪爽,又不至于太俗气。但是,这不是他对系里年轻人的样子。对系里的年轻人,他等距离,或者说同等远距离,零社交;同时,底色是支持。这是什么意思呢?常人都有自己喜欢的人,然后就有不喜欢的。有亲,有疏。这样的好恶与亲疏,严重起来就会形成派系,分裂一个团体。领导的亲疏就更不得了了。所以王笛老师的等距离疏离,某种意义上说,是超越常人的,是非常难能可贵的。他不拉拢谁,也没有排挤过谁。没有人受宠,所以也就没有人妒忌,所以也就没有人不受宠。至少从这个角度讲,促进了系里同事之间的和谐。
王笛老师平等地支持每个年轻人的发展。王笛在任期间,推荐一位比利时的老师获得了新星研究奖,推荐我获得了优秀教学奖,在系里的支持下,我和那位比利时的老师还升了职称。我们是那时候,多少年来,唯二升了职称的年轻人。
大家如果去看过历史系,一定会发现历史系的走廊最特别,上面吊着红灯笼,两边的墙整齐地密密麻麻地装饰着各种照片,每一片墙代表一位老师的领域。这是一位西班牙老师的杰作。她自告奋勇要装饰系里的走廊。“她不应该抓紧时间写文章吗?王笛就这么支持她?”我当时还有点不解。在那位西班牙老师离职多年后的今天,那些装饰依然在。每次看到我们系漂亮的走廊,我都对王笛老师的宽容与支持多一份理解和赞同。
我还记得有一次,同事神秘兮兮地给我看王笛老师发的一篇短文,说是很多学生点赞转发,所以他看到了。是王笛老师的猫死了,王笛老师写了一篇文章,怀念他的猫。大家都见过王笛老师的微信头像吧?就是一只猫。我记得当时,有那么一个刹那,我和同事大眼瞪小眼,谁也说不出话,都愣在那里。因为我们都非常震惊。原来,王笛老师还有这样一面!我没有时间看那篇文章,但是我告诉了那个同事,我想到了什么,老子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如果论感情,我们都不如那只猫。但是,职场上更难得的就是没有偏心的兼爱。
兼爱很难,常人天生偏爱。我感觉王笛老师的兼爱可能来自骨子里的善良,不伤害任何人。然后就是他作为一位真正的大学者,对名利权力淡薄,一心只想专心做研究写书,对争夺权力资源拉帮结派等等都没有兴趣。
认识王笛老师的人应该会同意我的看法,他总体上是个温和的、不争不抢的人。但是温和不等于软弱怕事;自己不争不抢,不等于别人不跟你争抢。我见识过王笛老师的勇气。
有一次在系会上,一位老师跟王笛老师吵了起来,王笛老师据理力争,那位老师大发雷霆,抓住王老师说的一个词不放,大做文章,事后把王笛老师告到学校,还扬言要告到法庭。我记得当时我很紧张,又担心又害怕,又尴尬又无奈。因为系里开会时我们都在场,所以我们都是证人,要被传话。就在我担心害怕的时候,我看到了王笛老师的态度,他毫无畏惧,一身正气,“让他告!”王笛老师当时的勇气,让我印象深刻。
王笛老师的勇气来自无私。没有私欲,就能坦坦荡荡,没有畏惧,所谓无欲则刚。上文提到的吵架事情,你们一定想不到结果。双方和解,握手言和还在其次。然后,对于一个曾经投诉过自己的人,王笛老师在他到了退休年龄时,为他申请了延迟退休,按规定到年龄是必须退休的,这要格外破例;王笛甚至还为他申请了荣誉退休称号,那位老师没有达到学校荣退的基本要求,也需要破例申请。一般人,谁能做到这些?在这些事情上,王老师大概是真的不屑与人计较,是无私。
2018年澳大历史系教师合影
王笛老师还有另外一个特点,作为同事,一定要提一下。工作方面,王老师任劳任怨接受研究生。他不挑三拣四,不斤斤计较。
王老师深受研究生爱戴,学生普遍想选王笛老师做毕业论文导师。现阶段系里的情况是,带研究生不算教学量,最多算个服务。系里一直以来大致以平均分配为原则,同时也尽量平衡同学的意愿和老师的选择。过去,王笛老师对学生的请求基本来者不拒,有过很多年,王笛老师都是带硕士生最多的。对这种什么也不算的工作,从未抱怨。
还有一年,有个做近现代史的学生突然来敲我的门,请我做她论文答辩委员会的委员。为什么要请我一个做佛教艺术史的?我一问才知道,她已经在系里基本问遍了,都以工作量为由都被拒了。我就简而言之,告诉你们结果,结果是王笛老师答应做她的答辩委员会委员。那一年,王笛老师参加的硕士答辩委员会最多。
王笛老师,就是这样一个人。
最后,让我悄悄地告诉你们,善良是可以传染的,勇气也是可以传染的。受到传染的我,今天将来自善良的兼爱和来自无私的勇气,再传递给你们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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